陸君麒領著流木離開住宅區一帶,往在舊時代是科技園區的山丘走去。
藤蔓爬滿建築物,雜草從廢棄的車輛破窗間長出,
沿路都是在人類離開之後自然又佔據造物的風景。

「前面這邊,小心腳下喔。」
他側身穿過混凝土牆崩落的一個小洞,往下跳過一個坑洞。

「這裡是我以前讀過的學校……旁邊的人工湖崩堤之後,
水順勢漫到校園裡,十幾年下來變成一條小河了。」
視線隨著鹿哥的背影移動,身旁型態不一的植被及建築,正挑戰著流木的方向感。

「瞭解。」快速確認路面狀況,流木緊緊跟著鹿哥的步伐。


「等等。」感覺前方好像有動靜,
陸君麒給了一個手勢要流木停下。「前面好像有人,別出聲。」
他蹲下身,以叢生的植物掩護自己,舉起步槍,用瞄準倍鏡觀察。
河邊站著一個身穿日式服裝的……人?
帶著狐狸的面具,陸君麒無法從這個距離判斷他的性別。

「帶的不是狙擊槍,也沒有高倍鏡……只能接近了。
情況要是不對的話,可能要開打。」他在心理做了最壞的打算。
站在河邊的人影一動也不動,如同一具木偶,
他的頭顱低垂著,似乎一直在盯著腳下緩緩流動的河水。 那真的是人嗎?還是某個低劣的惡作劇呢?有一瞬間,你這麼想著。 但很快的,你確定了眼前這傢伙的確是個人類。

「…………」他緩慢抬起握著木棍的手,
對準了水面下悠游的魚兒們,等待最佳的狩獵時機。

「……!」瞬間,木棍刺入水中,濺起的水花驚擾了牠們,
眨眼間就不見蹤影,不過無所謂,他的目的已經達成了。
被木棍刺穿的魚兒猛烈掙扎著,他似乎對這成果相當滿意,
欣賞完獵物的掙扎後,他離開了河水,踏上陸地,朝著還未升起營火的樹枝堆走去。

「如果是治療的就沒什麼危險性……元素跟射擊的不太可能,他的手法不像……
最糟就是其實是暗殺系的……」陸君麒嘀咕著,分析對方是能力者的可能性。
他示意流木壓低音量跟著他的腳步,悄悄向對方的背向繞去。

「只能試試了。」他說著拿出收在腰間的手槍,
旋上消音管,往對方頭上的果實射擊 。


果實倏地爆裂,他壓身趴在地上,看對方的反應。

「!」反射性的看向無故爆裂的果實,
甩下還在尖端掙扎的魚,以棍為武器,警戒四周。

「……」那果實是給我的警告嗎?
還是貓咪逗弄老鼠前的信號呢?
腦袋不斷猜測各種可能,突然,一個想法霸道的直衝進腦門。 自己是否該優先尋找掩體,而非在原地警戒呢?

「……嘖。」小聲咒罵起自己的愚蠢,
現在只能祈禱對方是相對友善的生存者了吧。
希望那遲遲未來的第二波攻勢,能夠證實他的期望。

「不管你是誰,出來。」

『能力者會直接開打吧……不過還是謹慎一點。』 他舉起自動步槍,指著對方,慢慢地從藏身處踏出。
雙方在河流的兩邊相對著,陸君麒先開口了。

「A221000632,你在找這個人嗎?」先前也曾和能力者交手過,
他曉得自己在政府眼中是立刻可以被擊殺的對象,他只需要確認一件事。

「…?」

「A22…什麼?」他愣了一下,男人丟出的問句太過突兀,
甚至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,那串編號是身份號碼。

「不,我不知道那是誰。」

「很好,那我們沒事了。」他收起槍,也收起嚴肅的態度。
「只是這附近不常有其他人罷了……這裡姑且算是我的地盤吧。」
他並不吝嗇和其他逃亡者分享資源,畢竟他們通常都待不久。

「剛剛那是我的號碼,我叫陸君麒,這邊這個是……
你剛剛說你叫流木對吧?」他不太確認地轉過頭問一直默默跟在後面的流木。

「嗯,是流木。」從鹿哥收槍後,隨即放鬆警戒的流木,
正到處張望著,確認哪些樹上有結著果實。

「陸君麒…流木……」 他低頭小聲復誦兩人的名字,以便加深印象,隨後,他抬起頭。

「失禮了,我居然現在才報上姓名,我名為狐面,對不起擅闖了您的地盤。」 秉持著以禮相待的原則,狐面鄭重的對著陸君麒鞠躬以示歉意。

「是沒什麼關係啦,不過要待在這附近的話,這裡實在不是什麼好地點,
雖然很容易就能得到食物。」他指了指剛剛被狐面丟在地上的魚。

「往那個方向的話,有一些住宅區的廢墟,
運氣好的話可以找到沒有崩塌太嚴重的房子。我自己是住在那邊十年有了。」
他一邊說著,一邊把腳上的鞋子脫下,在河中間用樹枝和落葉築了一個小水壩。

「這邊晚上不是很寧靜,有火光的話也容易被政府的人發現。」

「原來如此,十分感謝您的情報,
那麼之後要打擾您一陣子了,陸先生可以隨時找我幫忙。」
抓起被甩下的魚,狐面用石塊圍起一個小小的水池,打算暫時把獵物保存起來。

「對了,陸先生要抓魚的話,
我在更下游的地方弄了陷井,需要的話可以去看看。」
望向狐面所指的方向,能夠看到樹枝與石塊豎立於水中,那似乎是個石滬。

「嗯,這其實是這樣的……」他舉起步槍,打開保險,對準了河裡,扣下扳機。 一尾魚中了彈,在水中掙扎,順著水流卡在他築起的障礙上。

「有點浪費子彈,不過不秏體力。你做的陷阱也很不錯呢,
不過離開的時候要記得拆掉喔。」他豎起拇指,把抓到的魚丟進冰箱裡。

「流木,你就用漁網試著抓一些吧。」

「嗯哼。」將褲管捲起,流木走到魚群較聚集的河段,開始生平第一次的捕魚。
或許是不熟悉的緣故,還是根本沒有相關常識呢?
流木的手法毫無技術可言,簡直慘不忍睹。

「啊……」重複著放入漁網,拿起漁網,這如同槓桿運動般的方式,
只不過是讓眼前的魚群,逐漸往狐面的陷井游去而已。

「…流木先生…您要不要到陷井那邊抓魚呢?
先把魚趕到角落應該會比較好抓。」狐面看著流木手上空蕩蕩的網子如此提議。

「然後,嗯…雖然現在問這個有些唐突,不過…」

「兩位,有摯愛之人嗎?」
突然被問了這樣的問題,陸君麒沉默了。他只是繼續站著射擊河中的魚。 良久,他開口,目光並沒有放在任何人身上。

「他們都死了。」

「我過不久應該也會器官衰竭死亡吧。」
邊聽著兩人的對話,流木不斷的練習捕魚,在經歷多次失敗後,總算抓到了一條。

「我有一位妻子。」似是因為思念,流木顯得沒什麼精神,
走回來將魚放進冰箱,很快又回去陷井旁了。

「器官衰竭……這樣啊,我明白了。」 在心中默默的把流木從殉情名單中剔除,並把陸君麒暫時列為第一位。

『即將死去之人啊,會成為殉情的優秀條件之一呢?
還是會變成阻礙呢?不管如何,都值得一試。』 握緊手上的木棍,盯緊水面下的魚,尖刺再度沒入水中,被刺穿的魚兒掙扎著。

「那麼,陸先生,容我再次提出問題。」 走向兩人帶來的冰箱,狐面把魚丟了進去。

「能不能…聽聽您對於殉情的看法呢?」

「乍聽是很浪漫的事,仔細思考會覺得真的有必要嗎?」他說

「如果兩個人真的這麼相愛,
而且都覺得死亡才是唯一的歸宿,那我倒還能理解。」

「畢竟活著才能有美好的事情發生。」

「我倒是覺得,殉情更像是儀式一類的東西呢。」 說話的同時,狐面的手也沒閒著,又有條魚被丟進了冰箱內。

「向唯一摯愛奉獻所有,而對方也奉獻於我,
在幸福的高峰步向黃泉,利用死亡證明不朽之愛…」
狐面繼續說著,像是在對話,又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
「…有人陪著的話,死亡就再也不可怕了…」

「啊,失禮了,我居然想到出神了。」

「嗯……我倒是沒有想過這麼多。」
陸君麒停下手上的動作,他今天消耗的子彈有點多了。

「我的大半生都在思考怎麼逃出來回到這個地方,
身為在核戰前出生的人,死亡一直都是長伴我們生活的。」
他看過他的父母,他的姊姊,他許多的摯友,
都因為當時的輻射污染,身體漸漸衰弱,最終器官一個一個停止運作。

「如果在我所剩不多的生命裡,能遇到一個摯愛,也許此生就真正完美了吧。」

「看來得更加努力了。」發現射擊已經停止,
狐面走向陸君麒築起的水壩,將中彈的魚一隻一隻的丟入冰箱之中。

「為了確認我們是否能夠成為彼此的摯愛,再次請您多多指教了,陸先生。」


「呃?唔?嗯……」陸君麒有些不知所措,支吾回答。 「流木!差不多囉!」他喊,又對狐面說。

「要不要到我的據點暫時休息一下整理整理呢?
我的備用物資還很充裕,如果有需要的不必客氣。」
看著慌張起來的陸君麒,狐面輕聲的笑了出來。

「謝謝您的邀請,陸先生,那就暫時到府上打擾了。」

「那麼,為了方便報答,能否請您告訴我您喜歡、
或是想要的東西呢?我會盡我所能的去找。」

「喜歡或想要的東西啊……」陸君麒穿上鞋,背起冰箱,稍微思考了一下。
「子彈吧……還有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,但過去十年內新出的文學作品……?」
他記得在他離開管制區時,出版品是被政府嚴格控制著的,
想到管制區外也是為了看那些在地下組織成員裡流傳的,舊時代的文學作品。

「其實我也沒什麼物慾,能夠在我應該長大的地方好好死去就滿足了。」

「子彈和文學作品啊…都是我不怎麼接觸的東西呢…」 看見陸君麒已經開始收拾物品,狐面迅速的將捕魚陷井弄毀,思索著。 武器的挑選方式,自己總是以方便取得為第一考量,
對於子彈的取得來源以及製作的相關知識可說是零,
文學作品就更不用說了,扣除學校課本,
自己唯二摸過的書籍,就只有野外求生和植物圖鑑了。

「那麼,該做的事很明顯了。」 抓起布包以及被冷落在水池裡的魚,狐面邁步向前,在陸君麒面前停下腳步。

「直到陸先生死去、直到確認您能否成為我的唯一,
我都會幫您守護您的生根之地、您的落葉歸根之處。」

「只能付出廉價的勞力報恩,實在深感抱歉。」

「別這麼說,在外面形單影隻的逃亡者互相照顧是應該的。」他說。
「只要你們在我的據點附近一天,我也會竭盡全力在高處守護你們。」
他穿起鞋襪,領著兩人往家的方向回程。
陸君麒|嗟
流木|Anima
狐面|黑Black
Comments